疾景凋年

趁春风

云深不知处请来一位画师。

世家子弟多不以为意,唯独聂怀桑为这点风声上蹿下跳,使出浑身解数打听到事情原委后,便揣着新得来的折扇往魏无羡和江澄这处来。

江澄刚练完剑,迈进门槛接了劈面落下的白巾,随意抹了两把扔下,一边取杯倒茶,一边莫名其妙:“那又怎么样?”

追着絮叨了一路的聂怀桑盯着他爽快滚动的喉结舔了舔嘴唇,感觉自己白翻了半天嘴皮,突然无力解释。眼光一转,望见桌案后塌着一个黑衫少年,仰头捧着本不知底细的书似在细细品味,眉目英俊神情闲适,双目顿时又充满光彩。只见他几步赶到桌前坐下,左手握拳轻轻锤了一下桌面,痛心道:“魏兄,魏兄哪!”

语气之悲切堪称闻者落泪见者伤心,魏无羡不算铁石心肠,甚至可以说感情丰富,当即从书里挪出了眼睛,同情道:“请问?”

聂怀桑双目含泪,默不作声地捧出一柄折扇,缓缓在桌面上展开。

黑山白水,浓淡相宜。

魏无羡摸了摸下巴,点评:“不错。”

听见这句话,聂怀桑却连哭脸都垮下去了,仿佛无形中被拔走了精气神,蔫巴巴趴在桌子上呻吟:“魏兄,我与你意见相同。可是这幅扇面……这幅扇面它似乎不是真品。”最后几个字好像从牙关里溜出来的,聂怀桑脸上稍稍发烫,联想到自己先前拎着扇子四处招摇意气风发的模样,几乎要掩面逃回清河。

魏无羡看不下去,碟子里的莲子拈了一颗递过去。

聂怀桑接住了,冷静良久,抬头带着一丝期望道:“魏兄救我。”

“是这样的!魏兄可知蓝家为何请画师上山?那是因为他们近来准备重录族谱,子弟肖像需要重新绘画。我想能被姑苏蓝氏聘请的画师功夫定当不凡,眼光也更犀利,说不准……说不准我这扇面还另有门道呢?魏兄魏兄,你说——是也不是?”

魏无羡想了想,眼神锋利:“想做什么?”

聂怀桑站起身来,收拢折扇,平举对方身前,真诚道:“请魏兄帮我向那位先生问问,不然我实在难以甘心。”顿了顿,又略微倾身小声道:“抄书小事,不足挂齿。”

既然如此。魏无羡慨然微笑:“好吧!”

聂怀桑半喜半忧交出纸扇,才记得捻起莲子放入口中。口感略硬,两排牙齿用力一合几乎崩得松动,抬头却见那位魏兄仿似一口铁齿铜牙嗑得特别淡然,他也算服了。叹了口气,继续磨那颗莲子,慢慢觉出股怡人的药香。

魏无羡一手支着下巴,懒懒的:“你怎么不自己去。”

聂怀桑很为难:“曦臣哥哥主持这件事。”他却不敢叫泽芜君知道自己为把扇子辗转反侧的。

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
“你们又做了什么交易?”拭剑中的江澄境界超凡脱俗,直到剑锋雪亮如新才听进去几句对话,没头没尾的靠着经验也倒推断出眼前情形。

魏无羡语重心长:“你说话不要总这么难听——”

“以后没有姑娘喜欢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!”

“你要死!”

……

次日,聂怀桑送来一套姑苏蓝氏校服。

魏无羡拎着这雪堆似的一层层衣裳慢吞吞往身上套,脑海自然而然浮现蓝氏子弟襟袖轻盈,缓带轻飘的统一模样,虽则他散漫惯了,却也并非不能拾掇出这一种可供观赏的标准风度。

自我感觉甚好地踱了两步,他推门出去了。初时颇像回事,除过几位门生好心提醒他未配抹额,无人拦截询问,后来他行止耐不住地越发洒脱,便很是惹人注目。

魏无羡背对许多探究目光,行走潇洒带风,终于进入画师替弟子绘像的场地。然而还没寻找几间房屋,忽闻转角一阵足音,颇为舒缓给人有时间躲避过去的错觉,魏无羡想要迈步,最终却停了下来。

来人在这瞬间步出转角,风姿温雅,正是泽芜君。

见他穿着门内服饰,蓝曦臣并无不悦神色,只是稍微讶异:“魏公子?”

魏无羡礼道:“泽芜君。”

“你是来找忘机的吗?”蓝曦臣温声说,似乎带着一点笑意,“忘机还未绘像,魏公子恐怕要等一会。”

小古板在这里啊。

魏无羡只这么转念一想,内心忽然生出些许雀跃,好像他此行真是为了来见蓝忘机似的。不应当不应当。可是越想越止不住笑意,他不由自主道:“好久没见忘机兄。”

蓝曦臣认真看了他一眼,若有所思:“原来如此。”

……

受泽芜君指点找到画室,却并不见蓝忘机,只一位丹青师傅在里边闲来漫画。魏无羡还未遗忘聂怀桑的托付,请老师傅看了扇面,得到一串摇头的回应,实在令人遗憾。

他才将纸扇收进怀里,便听见身后有人进来,心下有所猜测笑意吟吟地转过身,如愿见到一名神情严肃的俊秀少年。

“蓝湛你好啊!”魏无羡喜气洋洋地打招呼。话声落下,那白衣少年淡色的眼睛里腾地飘起两簇不高兴的小火苗。

蓝忘机道:“你怎能进来。”

魏无羡挥了挥衣袖,背起一只手:“自然是穿着衣服走进来的呀。怎么样,还不错吧。咳咳,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?难道你不想见我吗?”

蓝忘机闭口不语,目光里流露出一丝质疑,仿佛在责问你如何会有此种想法。

魏无羡心内的小人笑得满地打滚,见一旁画师已然起笔,才没有继续胡言乱语,退在师傅后边,歪头看墨迹描画。越看越觉得蓝湛好看,只是表情太过冷漠,他想了想,往师傅背后移了一步,正对蓝忘机的目光,慢慢地做口型:“蓝二公子?”

蓝忘机岿然不动。

魏无羡并不放弃,伸出两只食指分别抵在两边嘴角,轻轻往上推,比出一个笑容。眨眼无声道:“笑一笑。”

蓝忘机紧盯了他一眼,接着微微蹙眉,眼神竟避开去。

魏无羡撩不动他,一时无聊,认真看起画纸上少年渐渐完整的容颜。待这幅画像完成,师傅略作端详,放在手侧,也不回头,自顾自问道:“你呢?”

魏无羡怔了一下。

蓝忘机答道:“他并非——”

“麻烦师傅了!”魏无羡反应过来,几步赶到蓝忘机身边,胳膊极自然地压上他肩膀,道:“蓝湛,我们一块画一张吧!”

蓝忘机看了一眼垂在自己肩膀的手掌:“为何。”

魏无羡手叉腰,做了个极意气风发的姿势,道:“画一张嘛。我总要回云梦的,整个云深不知处我最喜欢你佩服你啦,知道你不喜欢交朋友,留个纪念总不讨厌吧。”

蓝忘机微微抿唇,并不回答。余光扫到门外有人,却是兄长抱着书卷过来了,不知在外头听见几句,笑着朝画师说道:“麻烦了。”

蓝忘机:“兄长。”

泽芜君点了点头,只是路过,说完便又离开。

……

魏无羡保持着搭肩的姿势,待画师最终落笔,胳膊都有些酸痛。上前道谢,捧过画纸铺在蓝忘机面前,不由得他不看。画面里,神采飞扬的少年攀着另一个的肩膀,那另一个少年面目秀丽沉静,似乎距离过近,因不惯而稍稍移开目光。
画里有风,抹额与发带飘飞,白衣仙气凌然,十分符合魏无羡心意。他又看了看,觉得哪里不同,忽然指着一处问道:“蓝湛,你刚才笑了吗?”
他指尖那里,少年的唇角有一点极温柔浅淡的弧度。
蓝忘机看了一眼,继续整理自己被压凌乱的衣袖,肃然道:“没有。”

“果然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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